第一篇:中国首次宪政始末记
中国首次宪政始末记
大清立宪,大皇帝万岁万万岁!
光绪三十二年秋,欢声动地球。
运会来,机缘熟,文明灌输真神速。
天语煌煌,奠我家邦,强哉我种黄。
和平改革都无苦,立宪在君主。
大臣游历方归来,同登新舞台,四千年旧历史开幕。
英雄数巨子之东之西,劳瘁不辞,终将病国医。
纷纷革命颈流血,无非蛮动力。
一人坐定大风潮,立宪及今朝。
搜人才,备顾问,一时大陆风云奋。
勖哉诸君,振刷精神,铸我中国魂。
辛苦十年磨一剑,得此大纪念。
圣明天子居九重,忽然呼吸通。
古维扬,新学界,侧闻立宪同罗拜。
听我此歌,毋再蹉跎,前途幸福多。
1906 年9月1日,清政府正式宣布仿行立宪,这可是中国几千年历史从未有过的大事,自然举国同庆。这首歌词,就是扬州学子当月赶写的《欢迎立宪歌》。当然,热心 的不只扬州。据上海《申报》1906年10月2日报道说:“凡通都大邑,僻壤遐衢,商界学界,无不开会庆祝。”
保定教育界开会时,师生同 呼:“立宪万岁!”高唱当地文化人谱写的《庆贺立宪歌》两遍。最热烈的要数上海,商务印书馆等文化单位高悬龙旗庆贺。9月16日,上海各界千余人联合召开 庆贺会,马相伯、郑孝胥作讲演,欢声雷动,会后演出名剧。11月25日,北京各学堂师生万余人齐集京师大学堂,举行庆贺立宪典礼。
由于宣 布实行立宪,连大家历来反感的慈禧,也获得了原谅。11月25日(农历十月十日)是慈禧71岁生日,以往人们根本不搭理,今年不一样了。《京话实报》 1906年第53号报道说:“从此要实行立宪,这次圣寿就是实行立宪的纪念。这等的好日子,拍着巴掌,跳着脚儿,要喜喜欢欢的庆贺大典。”
艰难起步
其实,立宪的要求早就提出来了。魏源的《海国图志》和徐继畲的《瀛寰志略》是早期铺垫,这些著作都颂扬了英国的议会和选举制度。
第一个正式要求实行议会制度的是《盛世危言》的作者郑观应。他在1884年上书清廷:“请开国会”。同年10月,两广(广东、广西)总督(最高军政长官)张树声在遗折中奏请开设议院。这以后,王韬、汤寿潜、陈炽等人也提出同样的主张。不过,他们没有提出制定宪法。
所谓君主立宪,是指西方国家的君主权力受到宪法制约,不能拍脑瓜乱来。这里的关键是制定宪法,仅有国会而没宪法,君主仍然可以把国会灭了。
还有,早期提出开国会的志士仁人,没有把国会视为国家最高立法机构,只是把议会当作一个咨询机构。这些人是从“上下相通、集思广益”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的,对议会的认识还停留在初级阶段。
1895年,郑观应进了一步,他明确提出“开国会、定宪法”。
据 康有为自述,他提出立宪始于1897年。康有为经常说大话,但这个说法大体可信。他在1898年1月写成《上清帝第五书》进呈光绪,其中说:“自此国事付 国会议行”,“采择万国律例,定宪法公私之分”。康有为在给光绪的《日本变政考》中还说,三权分立是最好的国体:“泰西之强,在其政体之善也。其言政权有 三:其一立法官,其一行法官,其一司法官。”
当时,康有为把中国的事情想得简单了,他在《上清帝第五书》中说:“若诏旨一下,天下雷动,士气奋跃,海内耸望„„如是则庶政尽举,民心知戴。”中国政治改革的事情这么复杂,怎可能光绪一声令下,立马“换新天”?
结果,1898年9月21日,慈禧发动戊戌政变,残酷迫害维新人士,废除新法,全面复旧,立宪的提议更是胎死腹中,康有为、梁启超等被迫逃往日本。1899年,当怒不可遏的慈禧企图废掉光绪,另立端郡王载漪的儿子为皇帝时,经元善、章太炎、唐才常等1000多人联名在上海发电报给清廷,支持光绪顶住慈禧,坚决不退位,把慈禧气得七窍生烟。
西方列强也出面反对说,“认定光绪二字,他非所知。”一些西方国家驻京公使还说:“以后不认中国有新皇帝。”慈禧、载漪恨不能把外国人立刻斩尽杀绝,但又毫无办法,只得暂时留住光绪,让载漪之子屈居为“大阿哥”(皇储),伺机而动。
1900 年,义和团起来反抗帝国主义对中国的压迫,但又盲目排外。载漪等人以为机会来了,利用义和团搜捕康、梁等戊戌变法人士,进一步煽动排外。当时义和团就喊出 了“康有为、梁启超回国谢罪”的口号。载漪还伪造了一份洋人照会,照会中要求慈禧把政权还给光绪。慈禧看了勃然大怒,孤注一掷,于6月19日下令向各国 “宣战”,限各国公使24小时离京。八国联军于8月15日攻进北京,慈禧带着光绪急忙向西安方向逃跑。她的虚骄之气丧失殆尽,其狼狈之态,比1860年她 随咸丰逃往热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她急令李鸿章及庆亲王奕与列强议和,讨论一个更加丧权辱国的条约,即后来签订的《辛丑条约》。
这就是慈禧发动戊戌政变以及利用义和团的后果,她脸面丢尽,无法向国人交代,也无词以对光绪,为了笼络人心,慈禧不得不接过维新的旗帜。
世纪正是在这种情势下开张。1901年1月29日,在仓皇出逃途中,慈禧以光绪名义颁布诏书说,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度。她命令高级官员参考中西政治,提出改革建议。4月,清廷成立政务处,审查各大臣的建议,草拟改革章程。10月2日,慈禧特颁懿旨,向世人表明“变法自强”的决心。11月7日,再降懿 旨,废除载漪之子的“大阿哥”名号。1902年初,慈禧回京,宣布与光绪同时听政。
慈禧痛斥载漪等顽固派误国,顽固派或自杀或被杀或被监禁,势力大减,“人人欲避顽固之名”,再也无人敢声言“坚持祖宗成法”了。
1901 年6月,驻日大使李盛铎遵旨上书说:“查各国变法,无不首重宪纲,以为立国基础。惟国体、政体有所谓君主、民主之分,但其变迁沿改,百折千回,必归依于立 宪而后底定。”应“近鉴日本之勃兴,远惩俄国之扰乱,毅然决然,首先颁布立宪之意,明定国是”。翰林院编修(皇帝顾问)赵炳麟、两广总督陶模也先后上书请 求起草宪法,设立议院。由于这些建议冲击了朝政根本,未被慈禧采纳。
李鸿章、张之洞、袁世凯等人提出的一些技术性建议,比如把总理衙门改 为外务部,增设商部,设立商会,裁撤一些臃肿机构如詹事府,裁减绿营,停止捐钱买官,设立铁路公司,科举考试废除八股改试策论,办理巡警,各府州县设大中 小学堂,选派留学生等等,倒是符合慈禧意图。这些建议于1901年到1904年先后推行实施,被称为“新政”。
其实这些办法是洋务派和维新派早就提出或是推行的,“新政”并不新。尽管如此,比起戊戌政变之后的倒行逆施,还是缓慢进步了。
更重要的是,此时,君主立宪的提法,在社会舆论和高级官员当中可以公开讨论,而不至于被视为“罪大恶极”了,这是一个重要突破。
康有为、梁启超和英敛之
逃到海外的康有为不改初衷,坚持君主立宪。他仆仆奔走于日本、加拿大和欧洲,向外国人和华侨说,光绪是一位通晓大义的明君。在康的鼓动下,1899年7月20日,“保救大清皇帝公司”,亦称“保皇会”,在加拿大成立,宗旨是力挺光绪,逼迫慈禧归政光绪,实行立宪。
义和团运动期间,康有为指挥唐才常在湖南、湖北、安徽组织自立军发动武装起义“勤王”(保卫光绪),事泄失败,唐才常等人于1900年8月在武汉被张之洞逮捕处死。康有为从此“不复再言兵事矣”。
宣 传君主立宪的功劳首推梁启超。梁启超确实是个深入浅出的大家,几句话就把复杂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。1901年6月7日,他在《清议报》发表《立宪法议》。文章说:世界上有君主专制、君主立宪、民主立宪三种政体,“立宪政体亦名为有限权之政体,专制政体亦名为无限权之政体。有限权云者,君有君之权,权有限。官有官之权,权有限。民有民之权,权有限”。
他说,君主立宪与民主立宪,是由各国不同的文化历史情况形成的,但都是民众当家做主。宪法 “为国家一切法度之根源”,君主、官员、人民必须“共守”。三种政体相比,君主立宪最理想。因为民主立宪斗争太激烈,而君主专制则是“数千年来破家亡国之 总根源”。中国也要“归于立宪”,任何人都挡不住,若真有爱国之心,就应当早日实行君主立宪。
中国能不能马上实行立宪呢?梁启超说不行,“要等民智稍开而后能行之”。他的建议是:
一、颁布诏书宣布立宪;
二、派大臣出国考察;
三、起草宪法;
四、公布宪法草稿,全民讨论;
五、经过5年或10年,改定宪法;
六、自下诏之日起,20年完成立宪。
梁启超还在日本主办了《新民丛报》,发表各种人撰写的立宪文章。
当时,立宪与革命尚未分家,君主立宪也是留学生救国方案之一。在日留学生办的《江苏》、《湖北学生界》、《浙江潮》等杂志都支持立宪。“激进者求革命,温和者主立宪。”
在 国内,站在鼓动立宪前端的,是满族人英敛之(英若诚之父、英达之祖)于1902年6月在天津创办的《大公报》。英敛之得法国人帮助,放言无忌,《大公报》 创刊没几天就要求慈禧归政。1903年8月18日(农历六月二十八日)是光绪32岁生日,该报在头版刊出大字口号:“一人有庆,万寿无疆,宪法早立,国祚 绵长。”
其他如《中外日报》、《政艺丛报》等等,也几乎天天谈立宪,介绍各国君主立宪制度,要求起草宪法,召开国会。至于官民两界,更有不少人直接上书清廷要求立宪。
到1903年,君主立宪在国内已成主流思潮,在国内和海外华人当中勃然兴起。从此,主张君主立宪的被称为立宪派,取代了戊戌变法时期的维新派。1903年6月,上海各界人士召开会议,康有为的门徒龙泽厚在会上提议:“向清廷请愿立宪。”
潮流高涨
1904年,日俄两国为了争夺朝鲜和中国东北,在辽宁发生武装冲突。2月10日,双方宣战。
毫无疑义,这是一场罪恶的战争,腐败无能的清廷毫无办法,只好袖手旁观,并宣布无论谁胜,东三省仍为中国所有。
但是,围绕这场战争,中国国内却起了一场化学反应,促进了立宪运动走向高涨。
对于日俄军队在中国土地上厮杀,立宪派无不感到耻辱和愤怒。但同时,由于日本是黄种人的立宪小国,俄国是白种人的专制大国,所以中国士大夫的心理又围绕这场战争发生了微妙变化。
日俄宣战第三天,《中外日报》就发表文章说:过去,黄种人不如白种人的言论已经深入人心,这场战争如果日本胜利,或许将提供新的“公例”,即“国家强弱之分,不由种而由于制”。意思是说,黄种人只要制度好,也能胜过白种人。
战争的进行,刺激了国内关于是否实行立宪的大争论。
守旧派说:俄大日小,日必败。
立宪派说:日本虽小,但实行立宪之后“蓬蓬勃勃”,“俄国虽大,而腐败之气与我国相等”,“俄乃专制国”,“俄必败”。
守旧派又说:日本把权力下放给民众,兵临战场,“必各顾其命”;
而俄国权操在上,令出必行,俄胜日败可以立决。
立宪派说:民权乃天赋之权,“故立宪国民每至战阵,各以保守天权为务,生死不计也!”“岂彼专制之国专以军令示威者所可同日而语耶?”
百年前我国立宪派人士的率真、执著,实为可爱。
按照今天某些“愤青”的看法,希望日本人获胜,岂不是百分之百的汉奸吗?非也。应该说,立宪派期望日本胜利,并不是出于对这场战争的支持,而是企图以此打破黄种人不如白种人的论调,证明立宪胜于专制的世界“公例”,促进立宪,抵御外辱。
立宪派担心,一旦俄国胜利,清政府将会更加相信专制的威力,拒绝政治改革,而民众也就会更加失落。实际上,清廷暗中已经准备俄国胜利之后实行亲俄路线,向俄国做出更大让步。
5月初,俄国太平洋舰队在旅顺受到重创,俄舰7艘沉没。俄国陆军的鸭绿江防线也被日军突破。
5月5日,立宪派在《中外日报》发表文章说:“若中国,则黄种之专制国矣。鉴于日本之胜,而知黄种之可以兴,数十年已死之心庶几复活。鉴于俄国之败,而知专制之不可恃,数千年相沿之习庶几可捐。” 8月,日俄两军在辽阳决战10天,俄军大败。
12月,日军包围旅顺,俄军投降,太平洋舰队全军覆没。沙皇尼古拉哪里甘心?先后命令俄西部的波罗的海舰队组成第二和第三太平洋舰队,驶往东亚,支援俄军。
1905年1月,日俄两军又在沈阳决战20天,俄军大败。
4月,俄国第二、第三太平洋舰队在越南海面会合北上,在对马海峡被日本海军截击。俄舰共38艘,21艘被击沉,7艘被日军俘获,仅10艘逃往海参崴。俄军大败,中国大震。
《东 方杂志》立即做出反应。该杂志的临时增刊发表《立宪纪闻》一文说:“此非日俄之战,而立宪、专制二政体之战也。自海陆交绥,而日无不胜,俄无不败,于是俄 国人民乃群起而为立宪之争,吾国士夫亦恍然知专制昏乱之国家,不足容于清明之世界,于是立宪之议,主者渐多。”
日俄战争正在进行,英军就 于1904年7月侵占西藏江孜,8月攻占拉萨,强迫西藏当局签订《拉萨条约》,清政府不予承认。8月,德国军舰驶入鄱阳湖,提出无理要求。9月,美国索取 榆林、延安两地采矿权。法国则要求取得上海至绍兴的内河航行权。1905年,俄国在对日作战的同时,还出兵侵犯新疆的伊犁等地。
面对列强瓜分,出路何在?立宪派说,欲救中国,只有改为立宪政体。立宪之后,中国将会像日本那样日渐强盛起来,自然能够抵御外患。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前,不是也被迫和西方列强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吗?
这 一年,中国周遭立宪呼声此起彼伏。在西面,阿富汗知识分子发起了君主立宪的“少年阿富汗运动”。在北面,俄国彼得堡立宪声势高涨,神父和工人向沙皇请愿,要求立宪,在冬宫广场与军警发生流血冲突,死500人,各地民众大规模上街抗议。沙皇尼古拉无奈之下,发表“十月宣言”,允许言论、出版、集会、结社自 由,批准成立国会。在南面,印度民众发起全国大规模抗议活动,反对英国殖民统治。无疑,这样的大气候,助长了中国的立宪声势。
除了外患之外,清廷另一个“心腹大患”也日渐突起。1905年9月,孙中山到日本,把兴中会和华兴会及其他多个组织合并为中国同盟会,以三民主义为宗旨,举孙中山为总理,黄兴为副总理,创办《民报》,大张旗鼓鼓吹革命。
什么是革命?反清志士陶成章在1904年撰写的《新中国军政府檄文》说:“革命就是造反。”
同盟会誓约即为16个字: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,创立民国,平均地权。”
同盟会成立之后,到武昌起义之前,共组织了11次武装起义,虽然均遭失败,但给清政府造成了很大威胁。
立宪派说,革命动机可以理解,但是暴力革命一起,将大乱数十年,毁灭无数财产,伤亡无数性命,现在立宪时机已然成熟,不如大家一齐努力,逼迫清廷实行立宪。
怎样消除革命呢?立宪派对朝廷说,只有尽快开设议院,让人民参政,革命的劲头自然弱下去了。
1906年,慈禧在召对中曾经问张之洞,如何平息排满革命,张之洞说:“只须立宪,此等风潮自然平息。”
在外患和革命两大压力之下,立宪成了救国的不二法门。《东方杂志》1905年第11期有一篇文章说:“上自勋戚大臣,下逮校舍学子,靡不曰立宪立宪,一唱百和,异口同声。”
立宪派与革命派激辩
正当国内立宪风潮不断高涨之际,以海外华人媒体为主,却掀起了一场立宪还是革命的激辩。
从1902年起,立宪派和革命派的争论就发生了。
1905年,革命派创办《民报》,使这个争论更如烈火烹油一般,哔哔剥剥轰天爆响。
梁启超的《新民丛报》和革命派的《民报》两军对垒,双方大将出场,一直战到1907年才接近尾声。
这是近代中国政治思想史上火花迸射的精彩篇章。
此后相当长的时间,传统意识形态妖魔化康有为、梁启超、黄遵宪等人,给他们扣上了“散布对封建统治者的幻想”、“麻痹群众斗志”、“污蔑革命暴力”、“反对革命”的大帽子,致使立宪派长期不得抬头,今天是洗雪这些恶名的时候了。
辩论是从康有为1902年春发表的一篇文章开始的,此文题为《答南北美洲诸华商论中国只可行立宪不可行革命书》。
革命派猛烈反击,最著名的是章太炎于1903年5月撰写的《驳康有为论革命书》。上海《苏报》6月29日发表此文,第二天,章太炎被捕。再过一天,因撰写《革命军》得罪清廷的邹容自投监狱,与章太炎共患难,著名的《苏报》案发生。
大辩论的焦点主要是两个问题。
一是民族问题,即要不要排满。
康有为说:“谈革命者,开口必攻满洲,此为大怪不可解之事。”“满洲、蒙古,皆吾同种”,都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成员,因此不应把排满作为政治运动的首要任务。问题在于专制,而不在于民族界限,通过立宪解决了专制问题,民族歧视和民族隔阂问题自然可以解决。
立 宪派追溯历史说,满族的祖先是肃慎人,是大禹的后人。周武王灭商之后,肃慎就来祝贺,献上特制的箭。周武王以礼相待,把箭分给异姓诸侯。西周、春秋时代中 原地区的人说:“肃慎、燕、亳,吾北土也。”后来自汉至隋,肃慎改了三次名,仍然遣使入贡。唐朝在黑龙江设黑水都督府,派人担任长史。元朝和明朝也在黑龙 江设立行政和军事机构。
梁启超在《新民丛报》发表《最近之非革命论》等多篇文章说,满洲人在入关前为中国之臣民。明朝末年,满族军队利用关内的混乱“谋篡夺而获成功”,不能说是灭亡了中国。革命派掀起排满运动,“力言种族革命”,专以满洲为敌,是走上岔路,妨碍了政治改革。
康有为说:“若夫政治专制之不善,则全由汉唐宋明之旧,而非满洲特制也。”他还举出许多例子,如“军机除荣禄外,王文韶、鹿传霖、瞿鸿三相,皆汉人也”。说明清廷正在改变歧视汉人的政策。
他 还说:“君而无道,不能保民,欲革命则革命耳,何必攻满自生内乱乎?实推其意,不过为起兵动众借口耳!”“试观数年以来,推翻新政,禁报馆,捕党人,停学 堂,止译书,其暴横之举,与前百年欧洲诸国之压制其民相等。今不二三年,已废八股、弓刀、漕运,开学堂,译西书,派游学,满汉通婚矣。风潮所卷,正反相 承,其后不能复止。皇上(光绪)而能复辟,故能维新自强,已与民权。”(《答南北美洲诸华商书》)
总之,立宪派不同意以满族为打击目标,主张不分满汉,全力以赴推进君主立宪。
革命派方面,则把满族人视为外国人,坚持首先排满,恢复汉人天下。
章太炎说,满族与汉族不是同种。他在《驳康有为论革命书》中说:“彼既大去华夏,永滞不毛,言语政教,饮食居处,一切自异于域内,犹得谓之同种也耶?”
章太炎说,由于满人夺得政权之后歧视和欺凌汉人,所以“汉族之仇满洲,则当仇其全部”,而不是只恨满族贵族统治者。他说,康有为和满族人“甘与同壤”,真是毫无人心。
章太炎说,即使像支持变法的载(光绪)这样的人,也是“汉族之公仇也”,“况满洲全部之蠢如鹿豕(猪)者,而可以不革者哉?”
在这场辩论中,高擎民族主义大旗,声泪俱下讨伐异族的先锋,是你可能想不到的一个人物——汪精卫。22岁的汪精卫时在日本,自《民报》于1905年创刊起,他就在该报发表《民族的国民》、《驳〈新民丛报〉最近之非革命论》、《斥为满洲辩护者之无耻》等系列文章,力驳“满汉同化论”,痛斥立宪派,态度激烈之极。
一 向好冲动的汪精卫在《民报》创刊号上发表《民族的国民》说:“满洲与我,族类不同„„真若风马牛之不相及„„彼以犬羊贱种,入据九鼎„„对于我民族,则实 为亡国灭种之寇仇,誓当枕戈泣血,以求一洗。”“驱除异族,民族主义之目的地也,颠覆专制,国民主义之目的地也,民族主义之目的地达,则国民主义之目的地 亦必达,否则终无能达。乃国民梦之不觉,日言排满,一闻满政府欲立宪,则崭然喜,是以政治思想扣灭种族思想也。岂知其究竟政治之希望,亦不可得偿,而徒以 种族供人鱼肉耶?呜呼,种此祸者谁乎?吾不能不痛恨康有为、梁启超之妖言惑众也!”
汪精卫甚至在该文中提出了“一族一国”的彻底驱除异族的政治主张,他说:“吾愿我民族实行民族主义,以一民族为一国民!”
正 如学者袁伟时所说,《民报》的基调和梁启超的《新民丛报》的重要区别,是《民报》把满族人视为外国人。用《民报》另一重要理论家朱执信的话来说就是:“夫 满洲人之非我国人也,吾辈已熟论之。”孙中山也在1897年公开声明说:“帝位和清朝的一切高级文武职位,都是外国人占据着的。”
袁伟时 说,这种情绪高涨的直接后果就是,革命派没有把公民的自由权利摆到应有的位置,而启蒙运动的根本诉求恰恰是人的觉醒和公民权利的保障。从这一点来看,立宪 派倒是克制了情绪化的冲动,理性思考,贡献良多。其实,康有为和梁启超,多年来遭清廷通缉,有家不能回,怎能不痛恨清廷?
革命派以民族主义压倒了自由民主,压倒了保障公民权利的政治启蒙。
怪 不得辛亥革命刚一成功,1912年2月15日,南京政府诸位要人得悉清帝颁布《退位诏》第三天,就爬上紫金山祭奠明太祖朱元璋,祭文中说:清帝“于本月十 二日宣告退位„„非我太祖在天之灵,何以及此?”认为辛亥革命之所以能够推翻帝制,全赖明太祖朱元璋在上天保佑。
大辩论的第二个焦点是立宪与革命之争。
康 有为力主立宪,反对暴力革命。他在《答南北美洲诸华商书》一文中说,统计欧洲16国,除法国一国为大革命,其余十余国,都是通过立宪解决问题,“无有行革 命者”。康有为说,法国搞大革命,**80年,死人数百万。那些搞革命起家的人,一旦掌握权力,就变成皇帝和君主,重新大搞镇压,剥夺民主和自由。中国的 国情是什么呢?“万里地方之大,四万万人民之众,五千年国俗之旧”,一旦想通过暴力革命“直入民主之世界”,那就如同台高三丈,没有台阶,而想一步登上 去;河流宽广,不用舟船,而想一跃而过,那必然会掉到台下,堕入河中,导致新的专制。
他说,民主是最终境界。要想达到这个目标,需分三步走:君主专制、君主立宪、民主立宪。“虽有仁人志士,欲速之而徒生祸乱,必无成功,则亦可不必矣。”
“革 命非一国之吉祥善事也”。就中国而言,革命是个什么情况呢?康有为说,那就如同李自成打进北京,黄巢攻破长安,刘邦、项羽占据关中一样,“血流成河,死人 如麻,秦、隋、唐、元之末季,必复见于今日。加以枪炮之烈,非如古者刀矛也。是使四万万之同胞,死其半也。”
另外,康有为担心,一旦革命风暴刮起来,中国极有可能陷入四分五裂。1902 年12月,梁启超在《新民丛报》发表了《释革》一文。他说,日本明治维新,实质上是一场革命,“明治以前为一天地,明治以后为一天地”,变化之大,犹如法 国大革命前后的变化。但维新之后,天皇在表面上仍然“安富尊荣,神圣不可侵犯”。这种立宪体制不是很好吗?
1905年,梁启超在《新民丛 报》发表长文《开明专制论》。梁先生当然认为非专制政体最好,但是鉴于中国现实,只能从开明专制做起。开明专制,指一种温和的专制,即在专制条件下,把关 注民生、照顾全体民众利益作为施政目标。梁启超认为,开明专制是实现君主立宪的预备。当然,和君主立宪相比,开明专制是一种倒退,表明了梁启超内心的犹豫 和矛盾。
值得深思的是,梁启超在文章中提出,就中国国情来看,实行暴力革命,“决非能得共和,而反以得专制”。
康、梁一致认为,以中国国家之大,国情之复杂,民众之贫穷,风俗之保守,如果搞起暴力来,一定是多少年大**。收拾**之人,一定得有极大的本领和权术谋略,这样的人,为了掌控**政局,驾驭各方力量,也不得不实行专制。
梁启超说,如果闹起革命来,社会大众由于“社会险象层见叠出,民无宁岁,终不得不举其政治上之自由,更委诸一人之手”,结果还是专制。
康、梁给革命开出的公式就是:“革命—**—专制”。
康、梁给立宪开出的公式则是:“开明专制—君主立宪—民主立宪”。
如果发动暴力革命,表面上进行时间很短,实际上将倒退回长期专制。在这个过程中,将反复造成大**、大破坏、大牺牲。这是法国模式。
立宪所需时间较长,实际上却是不断进步向上,最终实现民主。没有大**,没有大破坏,也没有大牺牲。这是英国模式和日本模式。
所以,从长程来比较,立宪倒是能够较快地引导中国进入民主体制。
革命派当然不买账,汪精卫、朱执信、章太炎等群起而攻之。
革命派说,既然立宪是过渡,共和是最终目标,为什么要把时间耽误在过渡时期?不如进行一次大破坏,一步到位实行民主共和。革命派说,所谓过渡,就是“滞乎中流”,何不一下子登上彼岸,为一劳永逸之计?
孙中山还用火车打了个比方。他说,比如中国过去没有火车,近来才开始兴建。假如按照立宪派的渐进主张,中国应当先学习建造英美几十年以前的旧东西,然后渐渐更换新的东西,很长时间之后再建造新式火车,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?
总之,立宪派主张渐进改革,革命派主张暴力革命。当时有没有渐进改革的条件呢?有。连革命派汪精卫都说:“满政府欲立宪”。今天回顾起来,渐进改革无疑损失更小,更符合中国国情。
激辩结果,双方都声称自己获胜。
慈禧政治生涯的高峰
慈禧晚年立宪新政该如何评价?历来颇有争议。
长 时间以来,颇有些著作指责立宪新政是个“骗局”。改革开放之后,《中国宪法史略》(北京出版社出版)还说:“以慈禧为首的统治者是最腐朽、最保守、最反动 的政治集团。他们敌视任何的进步与改良,拒绝一切可能的革新„„就是这伙专制暴戾的统治者,在1900年义和团运动以后,也扯起了推行‘新政’的破旗。此 后10年间,‘预备立宪’成了清朝政府欺骗人民,抵制革命的一项重要的反动政策。”
字里行间洋溢大批判激情,但平心静气而论,这种上纲上 线有失公允。慈禧固然作恶多端,她在1901年到1904年实行的“新政”,也没有越出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的范围,这是事实。但是从1905年开始启动的 宪政步伐,开辟了中国历史上亘古未有的新局,为中国日后改革也提供了可资思考的借鉴,应该给予实事求是的评价。
有人说,这不过是慈禧受到挫折之后的无奈之举。但我们看看世界各国政治史的记载,受到挫折不思悔改,直至晚年硬撑到底的,真不知道有多少。“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学者杨天石说,晚清新政比戊戌变法的突破要大得多,诚哉斯言。
到1905年8月,清朝8位总督中已经有5位上书奏请立宪,这5位总督顺应改革潮流,不怕做出头鸟,诚可嘉许。袁世凯见状,改变了反对立宪的立场,上书要求“考求各国宪法,变通实行”。军机大臣瞿鸿始终对立宪很感兴趣,成了立宪的促进派。
慈禧经过反复考虑,于1905年7月15日发布谕旨,决定派出五大臣“分赴东西洋各国,考求一切政治,以期择善而从”。
派大臣出洋考察各国政治,标志清政府政策发生重大变化,这一转变极其痛苦,然而又是巨大进步。从此,中国政治体制由专制向民主的过渡拉开了序幕。
不幸的是,1905年9月24日,正当北京火车站冠盖纷纭欢声如潮,人们载歌载舞欢送载泽、徐世昌、绍英、戴鸿慈、端方五大臣出国考察之际,突有革命党人吴樾引爆自杀式炸弹,施行袭击,死伤十余人,绍英受重伤,载泽受轻伤。
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恐怖爆炸,反映出革命党人对其他反专制的力量非常不宽容。其实,革命党人汪精卫早就散布一种担心:如果立宪取得成功,那么革命党夺取权力的希望就要落空,所以一定要想方设法破坏立宪。
爆 炸并没有炸退清政府实行立宪的决心,由戴鸿慈、端方和载泽、尚其亨、李盛铎五大臣组成的新的考察团,于同年12月和1906年1月分两批成行,分别前往 日、美、英、法、德等国,于1906年7月回国。考察得出的结论是:东西洋各国之所以强盛,“实以采用立宪政体之故”。回国之后,他们呈递了请求立宪的密 折,并编写出《欧美政治要义》、《列国政要》等书。
慈禧思考了载泽等人的密折,经过7次召见和一系列御前讨论之后,于1906年9月1日 发布了仿行立宪的上谕:“时处今日,惟有及时详晰甄核,仿行宪政。大权统于朝廷,庶政公诸舆论,以立国家万年有道之基。”但又说“民智未开”,不能“操切 从事”,需要从“官制入手„„次第更新„„以预备立宪之基础”。这话倒也没有什么错。百年后的今天,不是还有很多人认为民主的条件不够成熟吗?
用今天的话说,这道上谕确定了实行立宪的基本国策。
侯 宜杰先生说得中肯:过去慈禧把君主立宪视为大逆不道,残酷镇压,如今的上谕却承认中国政治制度不行,宣布“仿行宪政”。这对一向虚骄守旧的清政府来说,如 果没有诚意和决心,是决然办不到的。虽然这是被迫的,但公开承认这一点,则表明了执政者意识到,要想在全球竞争中求得生存与发展,必须抛弃专制制度,向先 进的民主制度学习。就此而论,这决不是仅仅为了欺骗人民蓄意玩弄的一场骗局。
上谕一颁布,就出现了本文开头所说的张灯结彩的庆祝局面,可谓深得人心。9月4日《南方报》称赞这个上谕是“诚古今未有之盛举”。
9月16日《申报》说各界民众“额手相庆曰:中国立宪矣,立宪矣,转弱为强,萌芽于此”。
9月18日《时报》刊载了马相伯的演说词。他说,我中国以四五千年旧船,当此过渡时代,天昏地暗,何幸一道光明从海而生,立宪上谕从天而降,试问凡我同舟,何等庆幸!
从当时社会各界的反应来看,颁布仿行立宪的上谕,是慈禧一生政治生涯的高峰,也是对戊戌变法的最大突破,在中国历史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预备立宪的进程千头万绪,艰巨复杂,清政府为此做了大量切实的工作。仅举其荦荦大者,以供一览:
一是1905年11月设立考察政治馆,后于1907年改为宪政编查馆。该馆先后负责起草《结社集会律》(政治团体法)、《报律》(新闻法)等重要法律,颁布执行。准许国民政治结社,但对报刊禁忌较多。
二是1905年9月采纳袁世凯、张之洞等人建议,决定从下一年废除科举,把青少年从四书五经当中解放出来。
三是制定《新刑律》、《新民律》、《民事刑事诉讼法》,用西方大陆法系取代了实行2000年的中华法系,宣布司法独立,不受官员羁绊,实行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。
四 是下令奉天(辽宁)和直隶(河北、河南、山东一带)试点地方自治,这是预备立宪的重要一环。1909年、1910年颁布了《城镇乡地方自治章程》、《城镇 乡地方自治选举章程》、《京师地方自治章程》、《府厅州县地方自治章程》、《府厅州县议事会议员选举章程》,规定各地选举产生议事会的办法,实行民主政 治。辛亥革命前,许多省以下单位自治机构已经成立过半,据袁伟时考证,有些省如浙江已经有90%的城镇乡建立了议事会,加上法律和司法体制改革,三权分立 在各地粗具雏形。
五是改革官制,原则是三权分立,议院一时难以成立,先从司法、行政着手,传统的六部被内阁制取代,另设集贤院等安置裁减官员。
六是全面启动宪政教育,仿照西方国家和日本的教育章程订立规章,培养相关人才。大量翻译西方宪政书籍,对于立宪派利用媒介大规模宣传和讨论宪政,也大体上听之任之。
七 是消除满汉界限。1907年,清政府下令取消旗人特权,编入民籍。另外,官缺不分满汉,唯才是用,满汉官员晋升使用同一标准;统一满汉的礼制和刑法,满人 不能特殊;准许满汉通婚。清政府已经认识到,各民族平等是实行宪政的一个前提,所以逐渐采取了“化除畛域(界限),共作国民”的系列措施。
这些成绩,不能以“骗局”二字一笔抹杀。
当然,也存在严重的问题。如改革后设立的11个部13位大臣,7人为满族,5人为汉族,1人为蒙古族,满多于汉,不如过去的满汉各半,暴露出统治集团不愿放弃既得利益。对此,立宪派感到十分失望,群起反对。1907年2月,又一极其重大的改革措施出台:设立资政院。
日颁布的上谕说:“立宪政体取决公论,上下议院实为行政之本。中国上下议院一时未能成立,亟宜设资政院以立议院基础。”任命溥伦、孙家鼎任资政院总裁,待 时机成熟,将资政院改为上下议院,上议院钦选,下议院议员由民众选举产生。10月,清廷要求各地在省会开设咨议局,研究和推进地方自治。
在这些上谕鼓舞下,各地促进立宪和地方自治的民众团体蜂拥而起,蔚为大观,犹如千百小型政党,推动立宪。
自1906年12月至1909年底,上海宪政研究会、预备立宪公会、吉林自治会、广东地方自治研究社、粤商自治会、贵州自治学社、贵州宪政党、湖北宪政筹备会、直隶宪政研究会、福建政与会等先后成立。
出版报刊书籍,开设学校和讲习所,举办各类活动,起草商法,创办公司,发展工商业,支持各地成立咨议局,督促立宪,推动地方自治,与列强势力周旋并维护所在地国家主权„„这些团体忙得不亦乐乎,但他们的中心关注点,还是实现宪政。
仿行宪政的上谕颁布之后,康有为极为兴奋,在1907年3月将保皇会改名为帝国宪政会。梁启超则于1907年10月在东京组织了政闻社。被梁启超称为“谭嗣同式人物”的杨度,于1907年6月在东京组织宪政公会,并在国内各地都建立了分会,声势浩大。
杨度活动能量极大,对宪政的精髓理解颇深。他认为中国立宪的重点是成立国会,只有建立国会,才能有效制约政府权力。他发表文章和演讲,说召开国会乃“唯一救国方法”。至于人民开化程度够不够的问题,他认为,当以“中流社会”为标准。
1907年9月25日,杨度派出沈钧儒等代表赴京,把一份有100多人签名的请愿书递交都察院,首创和平请愿。
杨度开了头,各省宪政组织纷纷签名上书,派代表到京向清廷请愿,要求召开国会。各地媒介也发表请愿书的内容,愈煽愈烈,形成全国上书风潮。
清政府在巨大压力下,于1908年6月批准《各省咨议局章程》和《咨议局议员选举章程》,下令各省一年内办好此事。杨度则被吸纳到体制内,在这一年进入中央政府,担任宪政编查馆行走(四品官员)。从这时起,他逐渐改变态度,要求民众“不要过激”。
1908年8月27日,宪政编查馆和资政院将起草完毕的《宪法大纲》、《议院法要领》、《选举法要领》和《逐年筹备事宜清单》上奏。
《宪法大纲》确定国家采用立法、行政、司法三权分立的形式,但对君主的权力保留甚多,对议院的权力限制过多。当然,这也比“朕即国家”要进步多了,凡事总要有个过程,不能一蹴而就。
《逐年筹备事宜清单》对立宪进程作了总体规划,每年该干什么,规定得清清楚楚,有进度,有要求,责任目标都很明确。有了这个清单,就使政府摆脱了“摸着石头过河”的不确定性,变成心中有数。
当天,朝廷批准颁布这几个文件,并且下旨说:“自本年起,务在九年内将各项筹备事宜一律办齐,届时即行颁布钦定宪法,并颁布召集议员之诏。”慈禧还命令各级官员每6个月汇报一次筹备立宪的进展。
日本从发布诏令到召开国会,为期9年。清廷也模仿日本,宣布自1908年起,9年立宪,即过渡期为9年。
正当立宪筹备工作加紧之际,1908年11月14日,年仅38岁的光绪去世。他留下的遗诏表明了这位年轻皇帝矢志不移追求民主的决心,令人钦佩。他说:立宪为其毕生之志,文武百官要“破除积习,恪遵前次谕旨,各按逐年筹备事宜切实办理,庶几九年以后颁布立宪”。
慈禧立即宣布,立溥仪为嗣皇帝,入承大统,由25岁的摄政王载沣(光绪异母弟)监国。第二天即15日,慈禧奄奄一息,临终前降旨说:国家大事均由摄政王裁定,必须请示隆裕太后(光绪皇后)懿旨的,由摄政王面请施行。就在这一天,慈禧去世。
光绪和慈禧年龄相差30多岁,恰好接连两天相继去世,而且是年轻的死在前面,自然引起诸多怀疑。坊间多传说光绪被慈禧害死,但无实据,成为千古疑案。
光绪和慈禧之死,是立宪运动的一个挫折。
没有他们的推动,政府不可能展开立宪步骤。
他 们两人是凝聚政府力量的核心。先说慈禧。从中央到地方的大员,多是慈禧提拔,这些人对慈禧深怀感恩图报之心。再加上慈禧老谋深算,阅历丰富,心狠手辣,党 羽众多,诸大臣不敢造次,政令自然容易贯通。再说光绪。他是清末政治改革的代表人物,戊戌政变中惨遭整肃,深得海内外同情,不仅民心在他这一边,那些希望 推动新政的官员也都站在他这一边,而且对他寄予厚望。
在清政府命如悬丝的最后时刻,慈禧和光绪难得地达成一致,共同推动立宪,这是立宪取得进展的至关重要的条件。两人谢世,无疑使朝廷丧失了轴心,导致人心涣散。
年轻的摄政王载沣虽然“生平喜读西书”,与立宪派有共同语言,但他不仅资望欠缺,而且能力平平,性格懦弱,缺乏定见,隆裕太后更是无能之辈。由这样两个人主持千年未有的大变局,显然负荷过重。
开天辟地的地方议会
载沣掌握大权之后,倒是忠于慈禧及光绪遗旨,对立宪抓得很紧。到1909年10月14日,慈禧和光绪去世近一年之际,全国22个行省除新疆之外,21个省都选出了咨议局即地方议会,这是老大中国几千年来头一回。
不足之处是对选民资格有些限制,把资本及不动产不足5000元的人排除在外等等。这在帝制社会向民主社会过渡初期并不鲜见,用不着大惊小怪。毕竟大局承认了议会必须由选举产生,承认了民权,有了这一条,坚冰就打破了。21个省选出63个正副议长,地方著名清议人士及知名人士当选,如著名的晚清状元、实业家张謇出任江苏咨议局议长。
各 地咨议局诞生之后颇有作为。老百姓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贪官污吏横行,吉林、福建、山东的咨议局都通过了纠举和弹劾本地不法官吏的议案,令官员一百个不高 兴。但咨议局的成立与运作是朝廷支持的,地方官无可奈何。分权制衡的最大受益者是老百姓,大家齐声叫好。广东、浙江、福建、湖北的咨议局先后通过了保护主 权、收回权利、抵制列强的议案,表现了议员的爱国精神。各地咨议局还非常重视本地发展实业,重视改进司法以及改良社会习俗,纷纷在这些方面展开调研,起草 议案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安徽省咨议局,“所议事件咸能以‘为人民谋幸福’六字为宗旨”。
老大帝国的醒目变化,引起世界瞩目。
《泰晤士报》记者莫理循参观了山西和陕西两地咨议局之后兴奋异常。上海知识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《清末民初政情内幕》一书,替我们收集了这位可爱的莫理循先生的一封珍贵信件《致瓦•姬乐尔》,有助于我们展开想象。
在 信中,这位英国记者激动地说:“我高度评价在太原府和西安府看到的省咨议局。那里的会开得斯文有礼,大有可为。这是前进中的重要步骤,我曾经希望《泰晤士 报》对此给予鼓励,因为这是各省的创举,从此有机会在公开的会议上发表他们的看法,谈论本省的各种需要。”“格外引人注目的是,代表们那样从容不迫地履行 自己的职责,那样有秩序地讨论议题”,“试办省咨议局显然是个成功”。
地方咨议局既然有声有色地活动起来了,下一步自然是地方自治。中国 太大,国家政治与各地特别是偏远地区的个人缺乏直接关系,也不可能人人参与。大国政治往往呈现出地方政治的特点,地方事务关系每个人的切身利害,自然吸引 人关注。但自治对中国来说是隔膜了许久的事物,究竟怎样自治才能不脱离国家呢?这在今天也是不少人关心的事情。清政府规定,自治的范围包括:
一、教育。
二、卫生。
三、道路工程。
四、服务业。
五、慈善事业。
六、公益事业,如自来水、公车等。
七、地方财政。
城、镇、乡都设立经由选举产生的议事会,主持地区自治事宜。从此,城乡民众得以选举代表,直接管理本地公共事务,与政府官吏形成抗衡,上级委派官吏垄断公共权力的局面开始打破,这是晚清立宪运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突破。
四次大请愿
总的来说,清廷的立宪,还是推推动动,这也是各国民主历程的共有规律。为了督促尽快召开国会,尽速组织责任内阁,立宪派领导民众掀起了请愿活动的热潮,向清廷施加压力,其中大规模的请愿有四次。第一次请愿。
毛泽东的老师徐特立断指血书。
1909 年9月,中国与日本签订新的条约,丧失种种权利,震动国内,士大夫奔走相告,愤叹之声,不绝于耳。社会各界请求迅速组织国会和责任内阁,凝聚民众力量抵御 外辱。1900年10月,江苏咨议局议长张謇就此事在各地奔走,广获赞同。各地咨议局决定在上海召开各地代表会议,商讨请愿事宜。
12月 6日,湖南各界推选代表,决定8日赴沪。长沙修业学校教师徐特立闻讯,异常兴奋(徐特立数年后曾任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教师,他的学生中有毛泽东、田汉等著名 人士)。8号这一天,徐特立在学校里谈到时局危机,激动万分,“乃觅刃自断左手小指,濡血写‘请开国会,断指送行’八字”,表达决心。在上海会议上,湖南 代表展示了徐特立的血书,16个省的代表“众咸感泣,益思亟行”。
1910年1月14日,代表到京。16日,列队赴都察院,呈递请愿书,要求一年之后召开国会。军机大臣接见了请愿代表,奕对代表们说,如今各国都实行宪政,我国断无不行之理。
载沣就此次请愿发布上谕说,现在各省咨议局都已经成立,明年国家资政院也要开幕,这是很大的进展。现在国民程度不整齐,如果仓促行事,反倒会增加不安。“行远者必求稳步,图大者不争近功”,等9年准备成熟,必定召开国会。第一次请愿未能成功。
第二次请愿。
代 表岂能心甘?立宪派趁热打铁,在京师组织了国会请愿同志会,徐特立的血书被印成红色传单,分送各地广为散发。直隶立宪派人士还把徐特立的故事编成新戏,在 天津同乐舞台由著名演员演出,徐特立由此声名鹊起,成了全国敬仰的立宪英雄。鼓吹国会的宣传画雪片般出现在各地大街小巷,各地咨议局议员纷纷下乡演说激励 民气。
京师所在的直隶地区最卖力,遵化中学仿照英法前例,提出“不出代议士不纳租税”。天津商务总会也说,如国会不开,就不交印花税。热心人士还广泛征集请开国会的签名,直隶地区签名的有2.5万多人。
海外也闻风而动。梁启超的政闻社与国内请愿活动密切联系,出谋划策,帮助立宪派报纸撰写文章。美国、澳大利亚的华侨纷纷选派代表回国参加请愿活动。汉口企业家带头资助请愿代表,希望代表“百折不回”。
据一项统计说,立宪派在全国共征集了30万人签名,请求速开国会。1910年4月,在火爆的气氛中,国会请愿代表团在京成立。
月16日,请愿代表前往都察院,递交各省及海外的10份请愿书。请愿书针对上次请愿遭到拒绝的理由,加以批驳,并且说,筹备事宜用1年就够了,为什么要浪 费8年时间?东三省的请愿书说,东北在俄、日等列强侵夺之下,利权日亡,财力日竭,人心思变,实在等不了9年了。
载沣听到各地抗捐抗税的呼声,吓得要命。他说,由此可见人民资格不齐,如果提前召开国会,足增烦扰,他坚持要筹备9年,但他也反对顽固派要求镇压请愿活动的建议,说这样做会堵塞民众的希望。
27日,载沣签署的诏书颁布天下。诏书说,朝廷希望早日立宪,但“以我国幅员之广,近今财政之艰,屡值地方偏灾,兼虞匪徒滋事,皆与宪政前途不无阻碍”。诏书还说,资政院即将开院,可以培植议院的基础,民众应耐心等待,不要再请愿了。二次请愿还是被拒绝了。
第三次请愿。
两次请愿虽失败,但代表们还是拒绝了暴力的选择,立宪派希望以和平方式,创造出一条中国特色的和平民主之路。请愿代表团电告全国:“决为三次准备,誓死不懈。”总代表孙洪伊更表示:“国会一日不解决,则一日不再回乡。”
在日本的梁启超精神勃发,连续撰写《国会期限问题》、《论政府阻挠国会之非》等一系列文章,批驳拒开国会的上谕。
此时又传出俄国将吞并蒙古、日本将吞并朝鲜的消息,进一步激起了全国公愤。
10月7日,学生牛广生等17人面见请愿代表,表示愿意死在代表面前,为代表饯行。正在代表苦苦劝说之际,牛广生手持利刃从左腿上割下一块肉,另一学生赵振清割下右臂一块肉,在致代表书上涂抹血迹,各代表潸然泪下,表态请愿到底。
10月9日,请愿代表团向资政院递交了请愿书。15日,军机大臣奕接见代表。22日,资政院通过了速开国会的议案。与此同时,立宪派在直隶、河南、山西、陕西、福建、四川、贵州、湖北、奉天等地先后组织了群众大游行,要求召开国会。
在 举国一致的浩大声势中,清朝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,即多数地方的都督、巡抚等大员也联合起来,不顾军机大臣的威胁,上书朝廷,请求早日召开国会。他们 是:东三省总督锡良、鄂督瑞、粤督袁树勋、滇督李经羲、伊犁将军广福、察哈尔都统溥良、吉林巡抚陈昭常、黑龙江巡抚周树模、江苏巡抚程德全、安徽巡抚朱家 宝、山东巡抚孙宝琦、山西巡抚丁宝铨、河南巡抚宝、新疆巡抚联魁、浙江巡抚增韫、江西巡抚冯汝、湖南巡抚杨文鼎、广西巡抚张鸣岐、贵州巡抚庞鸿书。
他们的联名奏折要求“立即组织责任内阁”,“明年开设国会”。
这些官员对立宪的要义理解得非常透彻,不亚于孟德斯鸠。他们的奏折说:
没有责任内阁和国会,“则主脑不立,宪政别无措手之方。缺一则辅车无依,阁、会均有逾辙之害。程度不足,官与民共之,不相磨砺,虽百年亦无所进。法律难定,情与俗碍之,互为参考,历数载可望实行。”
“日俄协约成后,一举亡韩,列强均势政策均将一变方针,时局危险已远过于德宗(光绪)在位之日,缓无可缓,待无可待。此即阁、会克期成立,上下合力,犹恐后时,奈何以区区数年期限持之不决乎?”
这篇奏折立刻被报刊转载,时人称之为“中国立宪史第一宏文”。
面对种种压力,载沣召开多次会议之后,颁发上谕,决定立即起草宪法、议院法、国会议员选举法,确定于1913年召开国会,比原定计划提前了3年。这是三次大请愿取得的成果。
第四次请愿。
张謇对于提前3年的结果非常满意。但东三省不满意,因为那里情形危迫,还要求再提前。1910年12月21日,东北请愿代表团来京,向资政院递交了请愿书。
载沣见状大怒,他说:“一再渎扰,实属不成事体。著民政部、步军统领衙门立即派员将此项人等迅速送回原籍,各安生业,不准在京逗留。”
此际,东北学生已经前往天津串联,发起组织了全国学界同志会,推举温世霖为会长。情绪激烈的学生代表断指明誓,倡议罢课以促进国会早日召开,北洋法政学堂学生李大钊就是学生代表之一。
12月20日,天津学生游行请愿,要求速开国会,遭军警驱散。并且天津当局将温世霖逮捕,发配新疆。保定、四川、湖北学生闻讯相继罢课支持天津学生,但都被当地顽固派镇压下去。第四次请愿失败。
四次请愿虽然大多受挫,但掀起宪政风潮,是一大贡献。在请愿运动推动下,又一批宪政团体如汉口宪政同志会、八旗宪政研究会、八旗宪政会、八旗期成公民会等先后成立。
温世霖发配之后,直隶各界集资白银1000两送给温世霖,供其沿途使用,北京学生也捐助银两给他。温世霖途经河南、陕西,均被视为上宾,受到盛大欢迎,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宪政思想的普及程度。
资政院:首次制约中央政府
诞生于1910年9月23日的资政院,是中国第一个现代国会的雏形。
资政院不是正式国会,它是原定9年立宪预备期内一个过渡性立法机构。也就是说,它是未来国会的一个预演。
可爱又可敬的是,资政院一成立,就以国会自命,上演了多场威武雄壮的活剧,在中国认真演习了一番权力制约,启示良多。
议员由官选(在各部委官员中选举,最后钦定)100人、民选(各地选举)100人组成。因新疆咨议局尚未成立,两名地方议员未选,为了人数相等,官选也减少两名,实际各98名。
资政院有什么权力呢?它有讨论和批准预算、结算、税收和公债的职权,由此可以监督政府。另外,一切新法律不经资政院表决不能成为法律;法律颁布之后不经资政院议决也不能修改,它有立法权。
资政院与军机处(政府)是平等的,没有隶属关系。资政院有问责权,有弹劾权,有审核各地督抚(督都与巡抚)与当地咨议局互持异议的权力,有核办各地督抚违背法律的权力。因此,它不是橡皮图章,不是聋子的耳朵,也不是专营拍马的虚设机构。
资政院有开会和休会制度,每年农历九月一日到十二月一日开会,议事未完,延长一个月,临时会议不得超过一个月,其他时间休会。议员到会人数超过2/3才能开会。议员表决过半数可以通过议案。资政院自行提案,需要30个议员以上提议方可,否则不能作为议案。
一 般立宪国家的内阁对议会负责,当内阁与议会冲突时,不是解散议会,就是内阁辞职。但资政院与军机处冲突时,只能分别上奏,“恭候圣裁”,把君主摆在最高负 责人地位,这是不符合立宪原则的。再有,立宪国家的议院实行两院制,个别一院制的国家,仅有民选议员,而无钦选议员,而资政院是混合起来的一院制,这都是 中国的不足。
到了9月23日,资政院正式宣告成立时,皇室贵胄溥伦任总裁,著名法学家沈家本任副总裁。清廷原以为溥伦既是皇室,一定偏向军机处,其实不然,溥伦的心往往在民选议员这一边,载沣及军机处对此颇为头疼。
资政院于1910年10月开张的第一届会议通过3个重大议案,就惹得载沣以及军机处极为不满。一个是速开国会案,要求尽快设立上下议院,不能再拖到1913年。
再 一个是弹劾军机处案。起因是湖南巡抚发行公债,不交当地咨议局审议,直接上报中央度支部(财政部)获得批准。资政院认为这样做是侵夺权限,要求将公债事宜 重新交还湖南咨议局审核。但是载沣却下旨说,既然度支部批准就算了,军机处也在这个谕旨上副署同意。资政院认为军机处“以命令变更法律”。
接 着,会议期间又发生广西、云南两地财政、教育问题的处理纠纷,载沣和军机处仍然把一干事项交给行政官员处理,将资政院和地方咨议局撂在一边。议员大怒,一 位黎姓议员在会上说:“我们与军机大臣势不两立!”弹劾军机处的议案就此通过。载沣及军机处所作所为,激起全国愤怒。“国中舆论哗然,咸以朝廷此旨,全反 乎立宪之原则。”各地咨议局及新闻媒介一边倒支持资政院,弄得载沣及军机处十分被动。
第三个是赦免国事犯案。资政院既要求赦免康有为、梁 启超等人,也要求赦免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人,总之是赦免戊戌变法以来所有政治犯。然而,把握不住时局的载沣,在顽固势力阻挠以及刚下台的袁世凯暗中运动 之下,不仅不批准赦免革命党,连康、梁也不能赦免,错过了实现妥协的历史时机。
至于其他议案,如政府1911年预算案,议员详细审核,迫使政府将预算额度从37635两减少了7790两,算是一个成功。
还有,修订结社集会律、新刑律、著作权律、昭雪戊戌六君子冤案、黑龙江移民案、地方学务章程及收回开平矿产、浙江铁路公司依照商律办理案、四川铁路公司亏损案等等,都是应兴应革的大事,资政院没有吃白饭。
最大的意义在于,一个真正发挥牵制作用的国会雏形诞生了。正与春秋时期子产支持舆论监督一样,这都是几千年中国政治文化传统中稀有的光亮。
自杀式爆炸:皇族内阁和铁路国有
虽然混乱,但有生机。
在 中国历史上,西晋八王之乱一类毫无理性的内斗太多太多,杀人如麻,血流漂杵,都是争权夺利,没有制度创新。晚清立宪,则为中国开辟了一条横向和纵向分权制 衡的制度化新路,就其内涵的深刻性来说,实不亚于一场大革命。在中国历史上,号称革命的运动不少,如汤武革命、太平天国革命等等,但从制度变革的角度考 察,能够和晚清立宪运动相比的还真不多。如果能够沿着宪政这一方向走下去,则我中华幸甚幸甚。
但是,万分遗憾的是,懦弱的载沣没有抓住天赐中华的良机。1910年到1911年,是清朝生命途程至为重要的关口,内忧外患,危机重重,新路已开,民心期盼,是生存还是毁灭?全看瞬间的抉择。
犹 豫不决的载沣和守旧的决策层,在这万分关键的时刻,下了两着错棋,导致满盘皆输。这就是设立皇族内阁和宣布铁路国有。这两大政策出台,无疑是维护既得利 益,舍不得撒手。对于清朝皇室来说,悲剧在于,这一点既得利益,维护了仅仅几个月,就因为丧失人心,点燃了家门口的导火索,从而导致全员覆灭。孰轻孰重 呢?可惜载沣等人完全衡量不出来,等到大局骤变,再改口宣布放弃皇族内阁,为时已晚矣。
先看皇族内阁。1911年,俄军进驻满洲里威吓清政府,英国派兵入侵云南,局势十分严重。4月27日,黄兴亲率同盟会成员在广州举行了黄花岗起义,震动南疆。
在这种局势下,立宪派力主早日组成责任内阁,绝不能拖下去了。连身在德国的中国留学生也召开大会,致电国内说:“促开国会,立责任内阁,切筹善后,以救危亡。”
1911年1月17日,清廷批准了立宪筹备方案,顺序是:1911年设立内阁,1912年颁布宪法,1913年开设议院。1911年5月18日,内阁成立。总理大臣奕(皇族),协理大臣那桐(满族)、徐世昌(汉族),这3人都是军机处老臣。以下10 个部大臣中,7个满族人(6个皇族),3个汉族人。
这样,内阁总计13名成员,9个满人,4个汉人。9个满人中,皇族又占7个,所以当时称之为皇族内阁。
这个组阁办法,完全违背了不准皇族充当国务大臣的立宪原则。
1911 年5月25日《申报》刊出日本前首相大隈重信的谈话,他说:“揆之(比较)立宪国皇族不当责任之例,实不相符。”“真正之改革尚须俟诸(等待)今后”。英 国《泰晤士报》说得一针见血:“此新内阁不过为旧日军机处之化名耳。彼辅弼(辅助)摄政王者,咸注意于满汉界限,而欲使满人操政界之优权,此诚愚不可及之 思想。”
1911年5月18日《时报》报道说:内阁名单公布之后,“一般稍有知识者,无不绝望灰心于政府”。
5月10日《申报》说:“人民之怨于国家者当益烈”,“恐内阁甫成立,而推翻之动机已伏矣。”
月13日,全国各省咨议局联合会在京开会,有议员发言说:“若不以推倒现内阁为先决问题,则其余皆无讨论之价值。”这个意见获一致表决通过。过了二十几 天,议员们让了一步,6月6日向都察院递奏折时,改为“皇族不宜充当内阁总理”,只要求总理一个人不是皇族,部长另行商议,够客气的了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个时候,距离武昌起义推翻清朝统治只差120多天,大清朝廷的生命延续,已进入读秒阶段。
但内阁开会讨论时,以奕为首的顽固派和短视眼,不但不考虑一下清朝统治者的整体命运,做一点迁就和让步,反而给立宪派议员扣上了“违背立宪精神”的帽子,真是猪八戒倒打一耙,可笑复可悲。他们说,议员不能干涉君主的用人权。
如果君主都保不住了,又该怎样呢?
隆裕太后也跟着说,联合会的请求,“决不可允”。
议员们随即写出向全国人民报告书,痛斥朝廷,指出现内阁推行的政策是亡国政策,名为内阁,实则军机,名为立宪,实则专制。全国报刊群起响应,一边倒支持议员,纷纷刊登报告书,揭露朝廷横行不法。
立宪派对朝廷失望了,只好分道扬镳,进一步诉诸社会力量。在此前后,一大批政党组建成立,如政学会、宪政实进会、辛亥俱乐部、宪友会等。黄炎培、马叙伦、黄远庸、谭彦等都是这一时期的活跃人物。
载沣、奕等人为了眼前利益,倒行逆施,丧失人心,丧失了历史机遇,大大增加了造反者的力量。
再看铁路国有。
早在1905年,湖北、湖南、广东3省民众就把粤汉铁路修筑权从美国人手中赎回。光绪发出上谕:“铁路准归商办”,不准借外资。同时决定,川汉铁路的成都至宜昌段,由四川承建。
1908 年,张之洞担任督办粤汉、川汉铁路大臣,认为民众无力修建,非借外资不可。1909年6月,他与汇丰银行等签订借款意向合同。10月,张之洞去世,由邮传 部接办。同月,湖北咨议局成立,通过拒借外债的议案,上书邮传部,要求民间商办。当时担任邮传部尚书(部长)的徐世昌,在1910年3月批准湖北设立商办 铁路公司,集资自办。
湖南咨议局决议说:“铁道借款,湘人决不承认”,并说湖南境内铁路完全可以自办,民众纷纷集股。5月,议员写血书呈递徐世昌,徐世昌体察民意,命令嘉奖湖南铁路公司。
1911年3月,清政府为了解决财政危机,向美、英、法、德、俄、日借款。各国提出条件,要求将粤汉、川汉两铁路收归国有,然后签字。
这 时,新任邮传部尚书的盛宣怀力主铁路收归国有,然后借外资修筑。盛宣怀过去是民办企业的高手明星,现在当了部长,屁股完全坐到官办一边。他不管先前光绪和 最近邮传部几次明文决定,也不管几个省的商人及民众先期投下多少资金,更不管各省议员写了多少血书,反正就是一句话,收归国有,谁不听收拾谁。朝廷在5月 9日下了一道上谕,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,以前批准的民办,“一律取消”。至于政府为什么说话不算话?不管,不但如此,还来个彻底不讲理:“如有不顾大局,故意扰乱路政,煽惑抵抗,即照违制论。”
清廷犯了时空错误,当下已经立宪多年,早不是雍正康熙金口玉言的时代了。矛盾一下子激化,各地保路运动兴起。
湖南民众上街示威,清廷竟命令湖南巡抚,找出头头,“照乱党办法,格杀勿论”。
湖北各界人士对铁路收归国有的问题认识不一致,动静不大。
广东齐声抗议,两广总督张鸣岐下令军队镇压,保路领袖逃到香港。
四川最为激烈。各界人士痛斥盛宣怀“既夺我路,又夺我款”,6月,成立保路同志会,张澜为活跃人物。8月24日,学生罢课,商人罢市。民众家中齐刷刷供奉光绪牌位,两边挂上条幅:“庶政公诸舆论”、“铁路准归商办”,焚香膜拜,有人给光绪穿上孝服,情绪万分紧张。
刚 刚到任的总督赵尔丰见事不祥,上奏要求将借款问题交资政院议决,以缓解矛盾。清廷却命令严厉镇压,赵尔丰逮捕保路领袖蒲殿俊等人,成都民众手捧光绪牌位,涌向总督署,赵尔丰下令开枪,打死32人。同盟会和哥老会当即率领四川各地民众起义,大批同志军和民众向成都进发,革命风暴来了,清廷急忙命令端方带湖北 新兵入川。
10月10日晚,湖北新军部分官兵,利用保路运动的风潮和部分湖北新军入川的机会,发动武昌起义,革命派和立宪派联合起来在省咨议局成立军政府,定国号为中华民国,清朝统治的丧钟敲响了。
《十九信条》何不早出
当 初,清军仅以区区几万骑兵,横扫偌大中国,锐不可当。老大明朝,虽拥有多得多的军队,亦无可奈何,何故?明朝晚期已经腐败到无以复加的地步,民心涣散,军 心涣散,难以凝聚,遂望风披靡,兵败如山倒。到1911年,清朝又重演这一幕。武昌新军起义,仅区区2000人,就老大中国来说,简直可以忽略不计。然 而,就是这2000人开了第一枪,整个清朝哗啦啦大厦倾倒,当初横扫中国的威风哪里去了?相信读者看了上面的故事,已经有了答案。
武昌起义之后,仅一个多月时间,就有湖北、湖南、陕西、山西、云南、江西、贵州、上海、江苏、浙江、广西、安徽、福建、四川等14省区宣布独立,大半个中国脱离清朝统治。
各省独立过程中,只有少数地方发生了零星战斗,各地督抚及清军将领,大都配合立宪派和革命派的要求,交出了政权。
载 沣等人后悔了。1911年10月30日,他颁布了“罪己诏”。“罪己诏”承认,他执政3年以来,“用人无方,施治寡术,政地多用亲贵,则显戾(侵犯)宪 章,路事(铁路事)蒙于佥壬(下属花言巧语),则动违舆论”,“川乱首发,鄂乱继之。今则陕湘警报迭闻,广赣变端又见,区夏沸腾,人心动摇”,“此皆朕一 人之咎也”。“此特布告天下,势与我国军民维新更始,实行宪政。凡法制之损益,利病之兴革,皆博采舆论,定其从违,以前旧制旧法有不合于宪法者,悉皆罢 除。”这种承认错误的态度,应该给予肯定。
接着发出的上谕说,立即组织新的内阁,不再以皇亲国戚充当国务大臣。
为了挽救危局,载沣下旨将盛宣怀革职永不叙用,将赵尔丰交内阁议处,释放蒲殿俊。接着批准奕、那桐、徐世昌和大臣载泽、载洵、溥伦、善耆等辞职,这些贵族也不再恋战了。蒲殿俊刚一释放立即翻身,成了四川新政府的都督。11月1日,载沣授袁世凯为总理大臣,命其进京组织内阁。其实载沣恨透了袁世凯出卖光绪,但到此际也没办法了。另外,下令释放发配新疆的学生领袖温世霖。
此际,资政院正在举行第二届会议。在2日的会议上,资政院研究了新宪法的纲领,即重大信条十九条,获一致通过。当天,朝廷批准,立刻将信条宣示天下,同时确定在26日宣誓太庙,以示隆重。
《十九信条》是中国政治史上破天荒的重大突破,具有非同凡响的意义。内容如下:
第一条
大清帝国皇统万世不易。
第二条
皇帝神圣不可侵犯。
第三条
皇帝之权,以宪法所规定者为限。
第四条
皇位继承顺序,于宪法规定之。
第五条
宪法由资政院起草议决,由皇帝颁布之。
第六条
宪法改正提案权属于国会。
第七条
上院议员,由国民于法定有特别资格者公选之。
第八条
总理大臣由国会公举,皇帝任命。其他国务大臣由总理大臣推举,皇帝任命。皇族不得为总理大臣及其他国务大臣并各省行政长官。
第九条
总理大臣受国会弹劾时,非国会解散,即内阁辞职。但一次内阁不得为两次国会之解散。
第十条
陆海军直接皇帝统率,但对内使用时应依国会议决之特别条件,此外不得调遣。
第十一条
不得以命令代替法律,除紧急命令应特定条件外,以执行法律及法律所委任者为限。
第十二条
国际条约非经国会议决,不得缔结。但媾和宣战不在国会开会期中者,由国会追认。
第十三条
官制官规,以法律定之。
第十四条
本年度预算未经国会议决者,不得照前年度预算开支。又预算案内不得有既定之岁出,预算案外不得为非常财政之处分。
第十五条
皇室经费之制定及增减,由国会议决。
第十六条
皇室大典不得与宪法相抵触。
第十七条
国务裁判机关,由两院组织之。
第十八条
国会议决事项,由皇帝颁布之。
第十九条
以上第八、第九、第十、第十二、第十三、第十四、第十五、第十八各条,国会未开以前,资政院适用之。
细察《十九信条》,皇帝已无实权,徒留虚名,一切权力归国会。显然,这个信条仿照英国式议院政治,虚君共和。早先仿照日本的民主程度较低的宪法草案,已然废除。
有日本评论家评论说,“宪法信条则全然颠覆其国体,将树立极端民主主义,殆世界宪法史上稀有之英断也”,“直当渭之民主国也”。
5日,载沣批准资政院奏折,迅速制定议院法、选举法,一旦议员选定,即召开国会。准许革命党人按照法律改组为政党,公开活动。6日,释放因刺杀载沣入狱的革命党人汪精卫,表明对革命党的让步。
但是,这一切都晚了。
学者侯宜杰说,《十九信条》如果在一年前宣布,哪怕是半年前宣布,也会得到立宪派的同声欢呼,现在为时已晚。
1912年2月12日,清帝退位,清王朝灭亡。然而,中国首次宪政始末,仍然能够给我们留下多方面思考空间。
第二篇:宪政中国初论
一、问题意识与研究计划
一个世纪以前,梁启超先生曾饱含深情地在他的《少年中国说》中指出:“故今日之责任,不在他人,而全在我少年。少年智则国智,少年富则国富,少年强则国强,少年独立则国独立,少年自由则国自由,少年进步则国进步,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,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。”“美哉我少年中国,与天不老;壮哉我少年中国,与国无疆!”哲人已逝,但他的话语却跨越了时空。“宪政中国”在语汇上便是对“少年中国”的借鉴。不仅如此,我们还试图套用他的话提出,今日中国之前途与命运,主要不在于别的,而在于宪政建设;宪政建设欣欣向荣则中国欣欣向荣,宪政建设生生不息则中国生生不息,宪政建设推进顺利则中国发展顺利,宪政建设成效显著则中国发展成效显著。在中国加入了WTO之后,在各种各样的依法治国方案层出不穷之时,在宪法意识缺乏仍然是中国理论界(当然包括法学界)最普遍、最严重的“集体缺钙症”[1]之情况下,强调“宪政中国”而不是“法治中国”,无疑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。
然而,问题的复杂性在于,能否套用梁启超先生的论断浓墨重彩“宪政中国”?而且,为什么恰恰是“宪政中国”,而不是别的“××中国”?在我们看来,套用是完全可以的,理由至少有以下四个:第一,从纯学术探究的角度来说,“宪政中国”比“法治中国”、“民主中国”、“民主宪政中国”等更具优越性;第二,从中国的演进历史来看,“宪政中国”是当代中国国家发展[2]的内在逻辑;第三,“宪政中国”是中国实现现代化的客观要求;第四,放眼世界,“宪政中国”是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并为全人类作出更大贡献的必由之路。对这四个理由,我们将分别撰文论述,本文即是对第一个理由的发挥。至于“宪政中国”究竟是怎样的中国,在既有条件下如何建设“宪政中国”等等,在我们的研究中,那是在把“宪政中国”的必要性、紧迫性与可能性阐述清楚之后的事情。
二、“宪政中国”的导出
历史发展到20世纪后期,经过十年内乱折磨的中国再次擦亮了自己的眼睛。以1978年12月中国共产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为标志,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时期,中国的民主法制建设揭开了新的序幕,中国的国家发展也因此获得了新的色调。对此,我们只要简单梳理有关线索即可了然于心。
中国共产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强调指出:“为了保障人民民主,必须加强社会主义法制,使民主制度化、法律化,使这种制度和法律具有稳定性、连续性和极大的权威。”“要保证人民在自己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,不允许任何人有超越法律之上的特权。”该公报还特别提出要“做到有法可依,有法必依,执法必严,违法必究。”
1981年6月,中国共产党十一届六中全会在《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》中又进一步指出:“必须巩固人民民主专政,完善国家的宪法和法律,并使之成为任何人都必须严格遵守的不可侵犯的力量,使社会主义法制成为维护人民权利,保障生产秩序、工作秩序、生活秩序,制裁犯罪行为,打击阶级敌人破坏活动的强大武器。决不能让类似文化大革命的混乱局面在任何范围内重演。”